婺 源 岩 前 村 的 香 灯
作者：荣 兴 来源：因特网 |
九月重阳则放水灯，因婺源的乡村大多依山傍水，河流穿村而过。水灯很简单，木底座，旁边是一片片竹篾为骨，用红纸糊成荷花瓣状护着中间蜡烛，由人在河上游将灯点着，放入水中顺流飘下，人们则在河岸或桥上观看，这和泰国曼谷湄南河上的水灯很相似。
板龙灯在婺源是很普遍的，而香灯好像是岩前的特色娱乐，至少周围村镇未见。香灯是用拜菩萨的香来勾勒所表现题材轮廓的灯彩，晚上将香点着，则由香发出的光就勾划出人物、建筑、花卉等各种立体形象。
香灯制作时俗称插灯，插灯时先要用杉木树梢或毛竹做一只底座，两旁用两根树棍或毛竹绑扎好做抬杠，这就做好了香灯的承重部分，且和轿子一样可由两人抬着走。而底座上面还要制作与表现题材相对应的“骨架”，还是用杉木梢棍、毛竹、竹片等。“骨架”上要有“肉”以供插香造形用，而“肉”的材料则是芭蕉树干、冬瓜、南瓜、茄子等。香很少单枝使用，一般因表现部位不同取几枝甚至几十枝，用纸条包扎起来使用，一扎香包两三处即可。并且因部位不同香的长短也有大致三种规格可供选择。
表现题材则多样，八仙人物、花轿、花蓝、宝塔等……。而一次香灯活动有五、六抬，插灯场地均在祠堂和祠堂前的空地上进行，一抬香灯由一至二人完成。
我小时候很喜欢看大人们插香灯，对其大致工艺略有所知，现试着以“状元拜塔”这一题材来说说它的制作方法。这好象是“传统保留节目”，插的次数较多，而且它有一抬是人物——状元，一抬是建筑——宝塔，较典型。
先述如何插状元，在底座上垂直固定好一根杉木梢，然后将粗的芭蕉干中心打孔分段套上去，这就构成人身体躯干的基础。顶部套一只长形冬瓜，就可插人物脸、头和帽子。冬瓜下方横穿一竹片，上面分段套上较小芭蕉干，弯到两端会合处扎起来，并用一根竹片（要有弹性）向内斜支于底座，这就可插上肢、手部。用一根小竹片横穿帽子部位下方，两端插入两个长方形的大茄子，就可插状元帽子上的帽翅了。插灯人插香勾勒题材形象最难，是要有经验的。对题材的空间形象应胸有成竹，主要是通过选用长短不同，粗细不同的香扎以及控制插入深度来准确勾勒形象。比方说人物的眼睛，状元帽子前方的一块玉就得用粗的香扎，玉是方的，只需将香扎成方形排列插入即可。
插宝塔的骨架仍是一根垂直长木梢，然后间隔着分别套上南瓜、和芭蕉干，南瓜用来插表现塔座和宝塔层间飞檐翘角的香扎，芭蕉则插表现塔身平直各面的香扎，当然南瓜的大小和芭蕉干的粗细均应符合塔身下大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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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小的要求。插宝塔的难度在于勾划出层间飞檐翘角的角、檐的点、曲面及层间过渡部份。塔一般都是八角塔，因此每层八只翘角的最外点是选用最长最粗的香扎（一扎有几十枝香）。就是插飞檐曲面及层间过渡面也用相对较粗的香扎。
插好的香灯，在白天外行人根本看不出庐山真面目。只见芭蕉干、冬瓜、南瓜、茄子、竹片掺插其间，粗细长短不同的香扎凌乱不堪，根本看不出它的直观形象。这正是它的巧妙之处。其间透出插灯人成竹在胸的全盘空间形象概念及纯熟的技巧。别为这些凌乱而失望，到了晚上一“发灯”，你当刮目相看、惊叹不已！
香灯活动一般安排在中秋后，重阳前的月亏时候，可能此时一则相对农事稍闲、天气晴朗，二则天气已凉爽，三则材料（芭蕉干、冬瓜……）也恰是好用之时，每个年度也就安排四次左右，可能是人力及金钱（大量香费用不少）所限吧。每次香灯总有五六抬，否则气氛不热烈。
香灯插好，插灯人就责任完成了。节目的开始要到黄昏。当天黑将至时，“发灯”开始了，“发灯”是年青女子的专利，没有男人插足余地，届时全村的姑娘、年青媳妇会一起争相抬着桌子、梯子，拿着木凳、带着松明子、纸捻子一齐上阵，围着每抬香灯分层（上、中、下）“发灯”——即以最快速度同时将各抬香灯的香点着。“发灯”有个规定，你原则上只能自上而下点着你身体前自头至脚范围内的香，不能杂乱无章乱点，否则会伤及别人。一抬灯全“发”好后所有人及工具迅速撤走，待全部灯“发”好后，每抬灯由两个青壮男子抬着，乐队开始奏乐。整个队伍自插灯场地有序而鱼贯地进入村中主街道，全村居民早就在那里翘首盼望着呢！
当所有香灯在街上一条线鱼贯而过时，真是气派非凡、光彩夺目！你看那宝塔！光亮挺拔、轮廓鲜明清晰、玲珑剔透，特别是层间飞檐翘角，线条光亮而流畅、过渡自然，每层表现八处翘角顶端的那扎香特亮，如八朵含苞待放的花，又因有七层，看起来刹是壮观！再看那状元！它被排在宝塔灯之后，只见它面容俊朗、双目炯炯有神、衣袍有飘逸感，就连袍襟及衣袖的折纹也表现得恰到好处，双手捧着笏板呈作揖状。而且因抬着它走动，帽翅因是竹片支撑，会一上一下的闪动，同理拱着的双手也会一上一下地闪动，不正是向宝塔作揖的动作吗！故为状元拜塔。其情其景令人兴奋，由于形象生动又光亮，确实让人感到赏心悦目。
观众一面认真地看，一面当然也有人会议论评点今晚哪抬灯插得最好……。插灯的确很难，记得有一次，我的一位叔父辈，也是村中的一个文化人——教师。他从无插灯经验，却突发奇想，要一人独自插一抬香灯，并将消息事先告诉了亲戚及长辈，到了当天晚上，亲戚及长辈们均等着看他的作品。在两三抬灯走过之后，他的作品终于来了，只见一抬有点象官轿样的灯，造形简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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单，比例也欠佳，说是轿，又显然见矮。线条、图案均简单、疏落，故而香扎密度不够，造成因亮度差而自然显得晦暗。与当晚其它作品相比，堪称“丑媳妇”一个，它的到来立即引来观众一阵大笑，长辈们在笑完后也立即给出了个一语双关的评价——饭桶！可见插灯必须从师学习而不断积累经验。应该说其中也有个文化传承，这和徽州的三雕（木、砖、石）是一样的。
时间一晃有五十多年，当年的插灯人至少是我的叔伯辈，香灯无疑是失传了。也不必为此惋惜！当今交通、技术均高度发达，现代的声、光、电，尤其激光技术能创造出极佳的娱乐效果。我的家乡婺源，由于旅游价值已逐步为人们所认识，因此也已开始步入信息时代。很多村镇均有网站，可供人们在电脑上查询相关的旅游信息，比如：品种众多、色彩缤纷的野生杜鹃何时绽放？调色板般斑斓、万绿丛中镶嵌的斑驳多彩红叶是否红了？（徽州气候湿润，决无遍山红叶）……香灯就让它成为历史吧！因为它已经成就了那个时代条件下的辉煌！
还应补充两点是，第一，我说过白天看插完的香灯是冬瓜、茄子、竹片……，凌乱不堪。它会影响晚上的观赏效果吗？回答是非也。请注意，当时乡村并无电灯，而且我也说过，活动是在中秋之后重阳之前的月亏时段。香灯在“发”灯之后是一片明亮辉煌。在漆黑夜晚，当你面对一片强光源时，你能看见它后面的东西吗？所以香灯“发”好之后，冬瓜、竹片……通通隐去，不会影响视觉效果。第二，就是香灯题材中说到的“状元拜塔”。当时我不知状元为何要拜塔？也未听大人们说过。谜底倒是无意中我自己发现的。五十年代中期我从景德镇读完了中学，后到了西安求学，并在西安工作过几年。西安城南有个“大慈恩寺”，寺中有座有名的大雁塔，四边形七层砖塔，很高，有一千多年的历史。我去玩过几次，终于有一次我有了发现，它底层中空的四周有大量石碑，上面一排排整齐地刻着密密麻麻的姓名，每批姓名前均有年号，原来这是唐朝科举考试时凡是中进士的人均要来此参拜，并由当局在碑上刻上他们的名字及考中时的年号。啊！原来这就是状元（进士的第一名）拜塔的出处。是啊！徽州的先民原就是唐宋年间从中原迁徙而来，他们继承了当时中原士大夫阶层的道德伦理及价值观念，很重教育，历史上进士很多。岩前当然也不例外，因为明清两朝出了不少进士，大概觉得风水不错，当时就在村西一座山顶上，立了一座高高的四边形上部尖细的花岗岩石碑，象征一枝笔，笔尖直指苍穹，倒象是现代一枚待发射的火箭，故此山曰文笔山，很显眼（在众所周知的年代已被损毁）。也许状元拜塔就像是一千多年文化传承中，从中原到徽州的一根联系历史的细细长线吧！
看了清华镇中秋香灯照片，可惜不象岩前村的香灯，失传了吗？盼望能有一天恢复，时缝中秋，重阳，呼唤岩前香灯隆重出山。 |
